终于见到铜板了！
里斯本地质博物馆的维帕斯卡矿区法

籬廬 · 古代生态族 · 为华学团而写。文中铜板照片为笔者摄于里斯本地质博物馆。
延伸阅读：维帕斯卡 I 与 II 交互式编辑本

二〇一二年，笔者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博士第二年，在一门古代经济史的研讨课上开始留意铁：铁的技术、铁的生产，以及铁的行政管理。三者之中，笔者在行政管理一面用力最多，缘由是《盐铁论》。那场辩论问得很具体：盐铁该不该由国家自己经营，经营之后又会带来什么。带着同类问题去找罗马方面的材料，很快就会遇到两块从葡萄牙南部出土的青铜板，学界习称维帕斯卡 I 与维帕斯卡 II。二〇一九年科英布拉大学的凯尔特古典学会议上，笔者在“古典时代的法律、制度与经济表现”专题组读过一篇相关论文，至今仍在等待出版；¹⁴ 二〇二五年又把其中的思路重做了一遍，写成《Gestare ferrum》一文，讨论秦汉与罗马地中海铁业的比较建模。¹⁵ 这些年里，笔者没有见过铜板本身。这次随华学团到里斯本，机会来了。维帕斯卡 I 现藏地质博物馆（Museu Geológico），笔者得以近距离为它拍照、扫描，这是难得的机会。维帕斯卡 II 藏于国家考古博物馆，馆舍正在整修，此行只在里斯本参访日看到外立面；那一块只能留待日后了。

维帕斯卡 I 铜板全幅，木框内可见多条章题 — **维帕斯卡 I，全幅。**铜板嵌在旧木框里，锈色深浅不一，右下一带残损。章题最好认：字母略大，单独起行。自上而下可辨 CENTESIMAE ARGENTARIAE STIPVLATIONIS（拍卖百一征）、SCRIPTVRAE PRAECONII（传令之费）、BALINEI FRVENDI（浴场之用）、SVTRINI（鞋匠）、TONSTRINI（理发）、TABERNARVM FVLLONIARVM（漂洗坊）、SCRIPTVRAE SCAVRARIORVM ET TESTARIORVM（渣石处理者之登录）。² 板面上方另见两处并列的固定孔，左侧中部一处。笔者摄。

看到的这一块

维帕斯卡 I 是一块两面刻字的铜板，而不是两块板；两面刻的是同一套规章，起讫不同，编者把它们拼成一个约六十行的合成文本，通行的行号就是这个合成本的行号。上面那张照片能看清七条章题，其余部分接着往下走。这九章的内容与采矿关系不大。它们谈的是澡堂、理发匠、鞋匠、漂洗坊、拍卖场上的传令人，还有一位免税的小学教师。² 这块铜板规定的，是让采矿能一直做下去的那一整套日子。

写得最细的是浴场。承包人得自己出钱，每天把水烧上、把门开开。从天亮到第七时归女子，第八时到夜里第二时归男子。男子每次收半个铜阿斯，女子收一个。皇帝的被释奴、在矿务监管手下办事的奴隶都不收钱，未成年人和士兵也不收。铜锅要灌满，热水要流进池子里，女浴男浴都得供上。每隔三十天，用过的铜器要洗净、擦干、抹上新鲜油脂。租约到期，浴场连同交付的器物要完好归还，年久自然损坏的不算。²

“承包人向每个男子收取半个铜阿斯，向每个女子收一个。皇帝的被释奴与在矿务监管署中供职的奴隶……不在此列，未成年人与士兵亦然。” 维帕斯卡 I，第 22–24 行（据编辑本直译转中文）²

接着几条写得也很细。承包人不许卖柴，只有烧不着的枝条碎料例外；违者每卖一次，向元首府库缴一百塞斯特斯。浴场若没有照规矩开办，矿务监管可以罚他，每有一次不合格罚一次，最高两百塞斯特斯。柴薪要常年备足若干天的用量，具体天数在铜板上已残。² 理发这一行由承包人独占：矿区聚落和它的辖境里，不得另有靠这个挣钱的人，家里自用的奴隶和获准巡回的匠人除外。鞋匠一章管的是鞋类与皮货的商业制售，连钉鞋掌也算在内；自己修自己的鞋，或者奴隶修主人的鞋，都不在禁列。漂洗坊一章规定，收钱漂洗新衣或修补过的衣物，要经承包人许可。传令人（praeco）由承包人供给，按销售、公告、奴隶、牲畜、矿井售卖分级收费，只有替府库办事不收钱。处理银铜炉渣、矿尘与采石废料的人，要登记工人，按期或按重量纳费；外面运进来的渣料同样课征。²

铜板中下部，可见数条章题与残损的右缘 — **左：中下部与右缘。**可辨 SVTRINI、TONSTRINI、TABERNARVM FVLLONIARVM、SCRIPTVRAE SCAVRARIORVM ET TESTARIORVM 数条章题；右缘一带锈蚀与残损较重。**右：近景。**可看清 TONSTRINI 这条章题并不另起一行，而是嵌在行中，紧接着就是 CONDVCTOR FRVI DEBETO。² 编辑本也把鞋匠章与理发章的分界系于合成本第 37 行的行中，而非行首。两图均笔者所摄。

近景：理发一章的章题嵌在行中 — **左：中下部与右缘。**可辨 SVTRINI、TONSTRINI、TABERNARVM FVLLONIARVM、SCRIPTVRAE SCAVRARIORVM ET TESTARIORVM 数条章题；右缘一带锈蚀与残损较重。**右：近景。**可看清 TONSTRINI 这条章题并不另起一行，而是嵌在行中，紧接着就是 CONDVCTOR FRVI DEBETO。² 编辑本也把鞋匠章与理发章的分界系于合成本第 37 行的行中，而非行首。两图均笔者所摄。

九章里，有一整章只讲豁免，就是小学教师由矿务监管裁定免征。² 别处也留了口子（浴场对皇帝的被释奴、未成年人与士兵不收钱，鞋匠一章放过自家修鞋的人，理发一章放过家里自用的奴隶），但那些是某条规定项下的例外。² 教师这一章，整章本身就是一项豁免。另外有三件事挺值得注意。第一是承包。浴场、理发、鞋匠、漂洗，官府一样也不自己办。它把经营权投标包给承包人（conductor），同时在合约里写明他必须提供什么：每天烧水、分时段开放、备足柴薪、按期擦洗铜器。² 这是一份把收益权与服务义务绑在一起的合同，若说是专营特许不太够。罚则也随之而来：服务不合格，矿务监管可以逐次罚款。管理的重心因此落在把该做的事写清楚、把不做的后果写清楚，而官府自己并不下场经营。第二是边界。铜板上出现 intra fines metalli Vipascensis 一说，要区分在维帕斯卡矿区的界内所适用的一套和界外不同的规矩。² 这些规矩是由一位常驻的矿务监管（procurator metallorum）执行。违规最重的后果是被永久逐出界外。³ 矿区于是成为一个有边界、有常驻长官、有自己一套费则的行政单位。第三是登记与期限。第九章规定，凡依矿区法占用矿井或井位的人，须在两日内向该项征收的承包人申报。² 申报、期限、逾期的后果，这一套在另一块铜板里写得更完整。三者合看，罗马人处理矿区的思路已相当程式化：先划界，再把界内的事分成可包与不可包两类，然后用登记与时限把权利钉在具体的人和具体的日子上。

九章之分布。章名依次为拍卖之百一征、传令之费、浴场之用、鞋匠、理发、漂洗坊、渣石处理者之登录、小学教师、矿井占有之登记。²

铜板首章章题与其下一行，行中可读出 intra fines metalli Vipascensis — **界写在铜板上的样子。**上行是第一章章题 CENTESIMAE ARGENTARIAE STIPVLATIONIS，字母略大、单独起行；下行接着写这一征收的适用范围，其中 INTRA FINES METALLI VIPASCENSIS 一语可以直接读出，即在维帕斯卡矿区的界内。² 拍卖要落在这条界之内，才归这一章管；界外的，这一章不问。本图为铜板上部的局部，原照另见前文全幅。笔者摄。

读到这里，熟悉汉代历史的大概会想起汉代的盐铁专营。两边都由国家掌握矿产之利，也都设了专门的官署，但落到办法上并不相同。汉代那一套偏向直接经营与直接任官，铁官、盐官各有其属；维帕斯卡这块铜板给出的是另一种：官府划一条界，派一名监管，然后把界内几乎所有能收钱的事，连同必须提供的服务，一并包给私人承包。² 两种办法各自解决什么问题、各自留下什么麻烦，需要把税则、官品、契约文书一样一样对着看，还挺复杂的。未来希望仔细比较比较。

矿区所在，以及它周围的矿。维帕斯卡在今葡萄牙南部阿尔茹斯特雷尔（Aljustrel），伊比利亚黄铁矿带的西南段，坐标 37.876772 / −8.166324。¹³ 小点是这一窗口内已著录的古代矿址，按矿种着色；较大的圈是罗马生产中心，维帕斯卡是其中之一；另一枚灰点是里斯本，两块铜板今天都在那里。点位与中心取自《罗马世界之生产地景》的数据，本文只截取伊比利亚一带。¹⁸ 底图为 Esri World Physical Map，只画地貌，不画国界；本文所谈的界是法律意义上的界，底图不必替读者先画出今天的政治边界。可切换 DARE 古代底图对照。

还没看到的那一块

维帕斯卡 II 谈的才是矿井本身：五口井里有一口见了矿脉，其余各井都得接着做；备办器具有二十五天宽限，开工后连续十天停下，专有权就归别人；府库卖出的井闲置六个月，别人可以占。³ 再往下是合伙分摊、份额转让、矿石只准白天运送、盗矿的刑罚，以及井下的支撑与排水坑道两侧的法定间距。³ 那块铜板现藏国家考古博物馆，馆舍整修中，这次只看到外立面。

这篇小文因此只写了一半。铜板上写着的是澡堂的时辰、鞋掌的钉法、柴薪要备几天；读顺了这些，再去看矿井下面的十五尺与六十尺，大概才不至于把它们当成一部抽象的矿业法。笔者希望下次能把另外那一块也看到。

地质博物馆值得多留一会儿。它与科学院同在科学院街十九号那一栋楼里，陈列分矿物、古生物与考古三类。考古一门约十万件，常设展出一千六百件上下，起点是十九世纪卡洛斯·里贝罗（Carlos Ribeiro）在奥塔与穆热一带的采集；穆热贝丘（Concheiros de Muge）的中石器时代遗存，馆方称为欧洲同期最好的一批。¹⁶

穆热贝丘食肉动物展柜：平铺的犬科骨架、家犬骨架线描图与说明牌 — **穆热贝丘的食肉动物。**展板题作 Carnívoros dos concheiros de Muge。柜中平铺一具犬科骨骼：头骨连下颌（齿列可辨）、一列脊椎、两根长骨与若干足骨；左下的米色线描是家犬骨架复原图，供比对。馆方说明称，此件很可能是葡萄牙已确认的最早一具完整家犬，出自 Cova da Onça，骨骼按埋葬时的姿势摆放。右上另有一组狐（Vulpes vulpes）的长骨与半下颌，出自 Cabeço da Arruda。两处皆穆热贝丘遗址。¹⁶ 笔者摄于里斯本地质博物馆。

与维帕斯卡直接相关的还有一组。同出该矿场的细茅草（esparto）编物，计一只筐、一顶帽子与一只鞋底，馆方将它们与铜板并列为该矿场的罗马时期遗存。¹⁶馆藏目录把这批罗马遗存笼统系于一至三世纪，展柜里这三件的说明牌则写得更细：都出自阿尔茹斯特雷尔的阿尔加雷斯矿坑（Mina de Algares），年代作公元一世纪。筐的牌子作 Cesto de transporte de minério，是运矿石用的；另一块牌子并列两件，作 Sola de alpergata 与 Gorro de mineiro，即草编便鞋的底与矿工的便帽。铜板上有一章专管鞋类与皮货的制售，这只鞋底则出自同一个矿场。

展柜中的草编鞋底与矿工便帽，附说明牌 — **左：鞋底与便帽。**便帽作截锥形，编纹一圈圈盘上去，帽顶残破；鞋底平放在前，纤维绞成股再并排缝合，前掌宽、腰身收细。说明牌作 Sola de alpergata e gorro de mineiro，下书 Mina de Algares (Aljustrel)、séc. I d.C.。**右：运矿筐。**两条提梁自筐口对穿而下，筐壁是粗股绕编，口沿另加一圈厚缘。说明牌作 Cesto de transporte de minério，同样系于阿尔加雷斯矿坑与公元一世纪。铜板上鞋匠一章管的是鞋类与皮货的商业制售²；这只鞋底出自同一个矿场，材料却是草。两图均笔者摄于里斯本地质博物馆。

草编运矿筐，双提梁 — **左：鞋底与便帽。**便帽作截锥形，编纹一圈圈盘上去，帽顶残破；鞋底平放在前，纤维绞成股再并排缝合，前掌宽、腰身收细。说明牌作 Sola de alpergata e gorro de mineiro，下书 Mina de Algares (Aljustrel)、séc. I d.C.。**右：运矿筐。**两条提梁自筐口对穿而下，筐壁是粗股绕编，口沿另加一圈厚缘。说明牌作 Cesto de transporte de minério，同样系于阿尔加雷斯矿坑与公元一世纪。铜板上鞋匠一章管的是鞋类与皮货的商业制售²；这只鞋底出自同一个矿场，材料却是草。两图均笔者摄于里斯本地质博物馆。

国家考古博物馆眼下不开放。馆舍自二〇二二年起整修，预计二〇二六年重开，展陈面积拟增至一倍。¹⁷ 重开之后，除维帕斯卡 II 之外还有几项可看。该馆一八九三年由莱特·德·瓦斯孔塞洛斯（José Leite de Vasconcelos）创立，一九〇三年迁入耶罗尼莫斯修道院。罗马镶嵌画是全国最大的一批，多数出自葡萄牙南部；前拉丁文与拉丁文铭刻自成一门；金工厅（Sala do Tesouro）陈列全国最完整的金银器；埃及一门约五百件，常设约三百件，底子是创馆人一九〇九年埃及之行所购，后又并入阿梅莉亚王后与帕尔梅拉家族的旧藏。¹⁷

要接着读铜板本身，可看我架设的网站“籬廬”里头的维帕斯卡编辑本（magalia.wiki/vipasca/）：里头是拉丁原文与英文、中文三栏对照，所有校补一律加方括号标出，另附校勘记。¹⁸ 要把维帕斯卡放回更大的图景，可看《罗马世界之生产地景》（magalia.wiki/production-ecology/）：二十五处罗马生产中心的卷宗，附三例现代对照与一千三百九十九处矿址，铁业方面收有诺里库姆铁矿（Ferrariae Noricae）。其中一栏专以维帕斯卡为参照，用来对看其余各处。¹⁸

材料与限度
一、铜板照片与馆内展柜照片均为笔者摄于里斯本地质博物馆；文中对照片与说明牌的描述，只写笔者在照片上能够辨认的内容。
二、铜板文本、章名与逐行释读，一律依籬廬维帕斯卡编辑本及其研究卷宗；本文不提出任何新的铭文读法。
三、以下说法在编辑本的更正清单中被列为不成立或仅属解释，本文一概不作断言：维帕斯卡 I 存三十余章（实存九章）；两块铜板构成一部连续法典；铜板下方的刻痕是编号；治外法权是铭文所载的事实；矿区劳动力以奴隶为主体。
四、铜板残缺之处照实说残：浴场须备柴的天数已失。
五、编号：维帕斯卡 I 为 CIL II 5181 = FIRA I² 105；维帕斯卡 II 为 FIRA I² 104，主要著录作 AE 1906, 151。两者的 FIRA 编号在既有著录中常被互易，本文依编辑本的更正清单书写。

引用文献

维帕斯卡铜表 I（lex metalli Vipascensis）= CIL II 5181 = ILS 6891 = FIRA I² 105；EDCS-60700134。九章内容、浴场条文、收费与罚则、界内用语，据籬廬维帕斯卡编辑本之拉丁文本、直译与条款矩阵。
维帕斯卡铜表 II（lex metallis dicta）= FIRA I² 104 = AE 1906, 151；EDCS-28800647 = EDH HD021790 = TM 239064。开采、合伙、矿石运送、刑罚与坑道间距，据该铜板 §§1–18。
Pleiades 地名库，编号 256297 «Metallum Vipascense»（异名 Vipasca），精确点位 −8.166324 / 37.876772，据 Pleiades 官方 KML 导出；参见 BAtlas 26 B4。
吴靖远，於 Celtic Conference in Classics（科英布拉大学，二〇一九年）“Law, Institutions,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in Classical Antiquity” 专题组宣读之论文，待刊。
Ching-Yuan Wu, “Gestare ferrum: Comparative Domain Modeling and Extrapolations of Iron Industries in the Qin-Han and Roman Mediterranean”, Dialogues d'histoire ancienne 2025/1, pp. 314–343. doi:10.3917/dha.511.0255
Museu Geológico（LNEG，里斯本，科学院街 19 号）馆藏目录：分矿物、古生物、考古三类；考古一门约十万件，常设约一千六百件，始于卡洛斯·里贝罗在奥塔与穆热的采集，含穆热贝丘中石器时代遗存（馆方称为欧洲同期最好的一批）；维帕斯卡（阿尔茹斯特雷尔）古矿场之罗马时期遗存，含刻有罗马法令的铜板与细茅草编物（筐、帽、凉鞋底）。catalogomuseugeologico.lneg.pt/colecoes/
Museu Nacional de Arqueologia（里斯本，耶罗尼莫斯修道院西翼）：馆方网站整修公告 Estamos a remodelar o Museu | 2022–2026（museunacionalarqueologia.gov.pt）；创立于一八九三年，一九〇三年迁入现址；罗马镶嵌画、前拉丁文与拉丁文铭刻、金工厅与埃及藏品等门类。整修自二〇二二年起，经费约一千三百四十九万欧元，工期与展陈面积据葡萄牙复苏与韧性计划（PRR）相关公开报导。
籬廬相关建置：维帕斯卡编辑本（文本、校勘记与三处存疑）；罗马世界之生产地景（二十五处生产中心、三例现代对照、一千三百九十九处矿址，含维帕斯卡模型一栏）。